高鼎并不落座,躬身施礼,面色铁青,将衙署验囚始末禀过:麻三遭私刑致残、牢卒供词、验伤录档,及当堂与杜衡争执情由,一字不落。
随将验伤文册双手奉上,道:“卑职拦不住锦衣卫的人。《大明律》乃天下公器,人犯到官,自有堂审定罪,岂容私室拷掠?此事若不究明,卑职这捕头,也做得没了分寸。还请县尊大人做主。”
沈嘉谟接过册子,从头翻了一遍,不置可否,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,方道:“高鼎,你跟你师傅,有几个年头了?”
高鼎一怔,答道:“回县尊,八个年头。”
沈嘉谟点头道:“方都头是本县头一等奉公守法的人,你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,本县素信得过。今日这事,你做得不错,见不法而录之,原是你做捕头的本分。”
沈嘉谟话锋一转,将册子轻轻搁在案上,叹道:“只一桩你须忖度:白莲教谋逆乃系大案,府台文书日夕催逼。锦衣卫自成体系,自有法度,咱们地方官体面上不好越俎代庖。你这册子本县收下,留底备查,权当备而不用,如何?”
高鼎涨红了脸,梗着脖子道:“县尊!律法只有一部,哪有甚么他家的法度、我家的法度!今日若容得私刑,明日便可容得私杀,往后三法司衙门,还用来做甚么?”
沈嘉谟瞥他一眼,不恼不怒,徐徐呷茶道:“你说的是正理,本县岂不知?只是此案终须解京,由三法司审断。他若当堂反咬,称县衙屈打成招、锦衣卫私刑致残,案子到京被驳,便前功尽弃。届时莫说你师傅的仇报不得,便是一县考成、阖邑保甲,也都要赔进去。高鼎,守法固是本分,会办案才是要务。守法之上,还有个把案子做铁的道理。”
这话听着轻,落在高鼎耳里却如石沉水。
他张了张嘴,终未争辩,半晌梗着脖子道:“大局卑职省得。只是麻三重伤恩师、劫掳县尊,如今残在衙署深牢,生不赴堂,死不赴市。卑职斗胆,请县尊行文衙署,将麻三、周旺一干人犯明正典刑,纵不移审,亦须录全案供词,依律定罪,也好与方都头、满城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沈嘉谟心下暗恼,瞥他两眼,摇头道:“终是年轻气盛。人犯在衙署,岂是本县要得来的?杜衡肯允,锦衣卫规矩也不肯允。真翻了脸,他一纸文书直达京师,本县反落个攘功、掣肘的考语。你记着,麻三跑不了,周旺也跑不了。”顿了顿,神色稍缓,“你师傅香满楼一案的情分,本县记着。此案一日不结,我如何与他请功?待做成铁案,才是真报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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